As you like it

情书

高海拔的空气带着一种泥土与金属混合的味道,刺激着阿丽娜的鼻腔,和摩尔曼斯克的苦寒不同,这里的空气虽同样寒冷但更加稀薄,让人忍不住卖力呼吸,把自己的肺填满。距离上一段和含章鼎一起度过的休假已过去大半年,再次迎来的间隔月,本想着找些工作缓解一下老师的压力,但又被老师本人与冷周六严词拒绝——休息!你需要的是休息!——她们总这么说。也巧,一封邀请函在那时出现在了自己的书桌上。

拢了拢厚实的外套,穿过长长的、有着圆顶结构的走廊。多亏有了传送软盘,自己才能毫不费力地来到这里,这在往常简直想都不敢想。按着邀请函上面的编号轻轻敲了敲厚重的房门,推门而入的屋子中,暖炉发出噼啪的响声。

“啊,你来的很准时,库珀花环小姐。”一位小麦色皮肤的端庄女性坐在书桌之后,听到脚步声,伽菈波那抬起头,她深邃的眸子透过水晶镜片注意到了自己,静谧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笑意,站起了身。这位天文学家放下一叠厚厚的草稿纸。她身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深邃的五官在灯光映照下格外柔和。

“你的名字,或者说代号,很有趣。柯伊伯带,太阳系周围迷人的环带。这名字本身就来自宇宙。”

“听大家说,你刚刚从太空回来。这难以想象,尤其是针对你这样的,孩子。”她的声音温厚,“我知道,你在宇宙中经历了暴雨,这很不容易...虽然有许多想和你交流的,但当时实在不合适。我想现在才是一个好时候。”伽菈波那早早沏了一壶茶,现在依旧温热。说着她提起精致的瓷质茶壶,在茶杯中倒好。“快坐下,先喝点茶,暖暖身子。需要加几块方糖吗?”

“我也听说过您,伽菈波那女士。箱中的大家都说您对于宇宙,非常了解...我很想和您交流...”阿丽娜略显局促地走近,端起茶杯轻嘬了一口,暖流顺着口腔流遍全身,身体渐渐在舒适的座椅上松弛下来。“虽然我去过那里,但回来后,我发现,在宇宙中看到的星星,和我在地面上仰望时,好像完全不是一回事。”

阿丽娜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,仿佛和方糖一般溶解在了回忆中。“宇宙中的星星很亮很亮,但它们一动也不动,像是马戏团里天鹅绒布上的亮片。它们不像地面上看到的,会眨眼睛。”

“敏锐的观察,”伽菈波那坐在阿丽娜对面,目光和她齐平,“能够注意到这些,相信你也为天空所着迷吧。”她笑了笑,继续说道,“这些是因为地球大气层的存在。我们的地球被厚厚的空气包裹,星光被流动的空气不断干扰才能到达我们的眼睛;而宇宙里却没有这些干扰,它们的光才能更亮、更平稳。”

“原来是这样,女士。”阿丽娜认真地听着,不知何时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,茶杯已经放在茶几上。进入状态的她又问道,“而且听拉普拉斯的大家说,我们看到的只是很多年前的星星,并不是他们现在的样子。但我们不是正在看着他们吗?这也和光有关?”

“聪明的孩子,你真的很有天赋,”伽菈波那露出有些惊喜的神情,“我们在地面上,星星发出的光落入我们的眼睛——我们和星星之间的距离,就算是光,也要在漫无边际的宇宙中走很久很久。所以那一刻,我们看到的不是星星的现在,而是它们的过去,是它们发出那一束光的瞬间。”

“过去?女士,我想,我还是不太明白。”花环睁大了眼睛。

“比如天空中那颗最亮的星星,”伽菈波那起身,慢慢踱向身后巨大的落地窗前,看向北方天幕中最亮的一颗,“看,天狼星。我们此时看到的,其实是八年多以前的它。它发出的光要花八年才能到达我们的眼睛。也就是说,这一刻到达我们的眼睛,也就是‘终点站’的光,是八年前启程的。而现在的光,才刚刚从始发站出发。宇宙是一个巨大的录影带,它记录了一切。”

阿涅娅放下茶杯,眼神中充满了渴望:“女士,还有,我飞上去的时候,有那么一瞬间,我很迷茫。宇宙太大了,我们甚至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。我知道,我们虽然渺小,但是仍然有属于我们自己的意义,只是...会不受控制地去想,我还是有些不确定。”

伽菈波那沉默了一会儿,“花环小姐,你知道吗?构成我们身体的每一个原子、血液、骨骼,组成他们的元素其实都源于某颗星星。我们本身都是星星的孩子。而在凝望寰宇的瞬间,我们也能短暂成为这恒久的一部分。”她转过身,手抚在窗边天文望远镜的外壳上,神情庄重:“星空在很多人看来,只是世间万事万物的背景板。天文学只是客观而理性的计算,但在我眼里,它不仅如此。”

“星空,其实是宇宙送给所有为她着迷者的回信,而天文学,是阅读这封回信的方式。”

“漫天星光,穿越了亿万年的虚无与黑暗,只为了让回信传递给我们,让其中的一行字,落在我们眼里。宇宙在告诉我们:我们并不孤身一人,我们始终是一体的。我们来自星辰,星辰也与我们同在。”

阿丽娜怔住了。她抬头看向窗外,那些曾经让她感到迷茫的星点,此刻仿佛都染上了温度。她想起了自己在训练中心流下的汗水,想起了在窄小的飞船舱里那些夜晚。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,宇宙在回应,有科兹洛夫团长,有哨歌老师,还有冷周六、命名日、含章鼎......

她想起了那个夜晚。

“对了——你瞧。 这是我的神秘术,虽然派不上什么用场,但是不是还挺漂亮的? 他们都说像星星一样。”

“如果你喜欢,我还可以再给你表演这个。 我们再试试——你能不能拼出自己的名字?”

“……航行……者? 总觉得这是你刚从收音机里挑的词……”

“你也像它们一样走过很长的路,才来到米尔内吗?”

“我想想,科兹洛夫先生是怎么给我们起演出用的名称来着? ‘漫长的旅程’和‘旅行’,合并起来——”

“远旅。” V-O-Y-A-G-E-R-

“……库珀花环。” K-I-P-E-R-I-N-A-

“——远旅。”

“我明白了,伽菈波那女士。”阿丽娜轻声说道,眼中闪烁着比星光更坚定的光芒,“这封回信,我会继续读下去的。”伽菈波那温柔地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。

Thoughts? Leave a commen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