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地的雪并不柔软，如细沙般干涩。北风如针，将雪织成灰白纱幔，在地表飘荡。借着月光眺望，能见度很好。远山之下，冰川裂隙赤裸绽开，幽邃的钴蓝色清晰可见，那是大地的伤痕，喷涌着森然寒意。
裹在厚重大衣里的金发少女紧握绳索，向雪坡上用力地攀爬。湿润的雾气随着呼吸涌出，又凝成细小的冰晶被风赶回，带来刺痛。绳索连接着的前方，另一位冒险家挥动着地质锤，将岩钉精准而有力地凿入冰雪之中，为接下来的攀登刻下了支点。她们每前进一步，都扬起一阵冰尘，与她银白的长发共舞。
“踩我的脚印，阿涅娅！”银白色头发的女士回头对身后攀爬的少女喊道，头灯在少女眼前洒下明黄色的光。
“当然，哨歌老师Miss*！”
名为阿涅娅的少女，小心翼翼地拽了拽连接两人腰间的红色绳索，隔着毛毡制成的简易手套，第三次确认了腰间主锁咬合得是否牢固。
攀登至缓坡顶，趴在冰沿边缘的北方哨歌顾不上休息，迅速组装起设备，开始测绘起茫茫冰原上，那未知的真理之线。阿涅娅也熟练地支起背包中的暖炉，火光渐染，照亮了哨歌挂满了霜的睫毛与鬓角，和她本就灰白的毛发浑然一体。
但她本应年轻的面颊略显沧桑，不知是因为学术上的挫折，亦或是常年户外测绘带来的风吹日晒。但当她眺望远方时，深邃的灰紫色眸子里，依然闪烁着近乎少女般的、对这片自然的狂热。
“哨歌老师，您的头灯有些暗了。”阿涅娅提醒道，关注到灯光的变化这种事，对于她来说并不难。她声音化作白雾，在凛冽的空气中迅速消散。轻轻拉开自己大衣最内层的拉链，伸手摸索，从贴近心脏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带着体温的备用电池。
“给，老师。放在外面电池容易冻坏，而且，天气冷，电池也不耐用。我多带了几块。”
“谢谢你，阿涅娅。”北方哨歌接过带着余温的电池，动作利落地完成更换。她在少女肩头轻轻拍了两下，又替她轻轻擦去了睫毛上的冰晶。“我的明星学生还是一如既往地可靠。”
“而且，我们到这的时间刚刚好。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？这可不是一次简单的实地考察。”哨歌狡黠地笑了笑，向天空望去。
少女顺着哨歌的目光，下意识地抬起头，呼吸仿佛被攫住，心跳停了半拍。
一条巨大的幽绿色帷幔，不知何时自天鹅绒般的夜空中垂下，横亘苍穹，比群山还要壮阔绵延。它无声地翻滚、折叠，光带的边缘，泛着壮丽的紫红色，将下方的冰川映照得如同神话中的水晶宫。在它下面，仿佛能听到大气中电离的沙沙声。
“是极光！老师！”阿涅娅湛蓝的双眼映着跃动的光芒，兴奋溢于言表。
“阿涅娅，上次看极光，还是在米尔内吧？在发射之前。”哨歌缓缓站起身，“冷周六和我说过。”她也仰望着天空，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，“波莫尔人说那是先人的灵魂在天上起舞，你知道吗？我觉得，也许，它也是被暴雨分隔开的人们，向我们的致意。无论是在米尔内、普列谢茨克、还是在摩尔曼斯克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向身侧的少女，光影流转中，少女渐渐松弛，倚在缓坡上，完全为天穹中的极光所吸引入了迷。哨歌便不再说话。
“我也希望是这样。”片刻后，少女的声音传来，清晰而坚定，哨歌的目光落在她唯一的学生身上。
“老师，谢谢您。我现在已经…不再害怕了。”少女看向哨歌，又望回天空，“柯兹洛夫先生说过，只要做好能做的每件事，就能避免遗憾。如果我当初，没有做出这个选择，可能也会被暴雨带走，带到我不知道的地方，那样不仅我会遗憾，柯兹洛夫先生他也会一样吧。至少，柯兹洛夫先生看到现在的我，他应该不会失望。”
阿涅娅嘴角微微上扬，带着她一如既往的成熟。
“只要做好现在的每一件事，不仅仅是为了乌特恩亚亚的大家，也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。哪怕我的贡献十分微小，我都愿意为我们共同的未来努力，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而现在，我有老师您。”
雪原上的严寒似乎在这一刻失去了威力。哨歌感到眼眶有些发热，她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靠近了阿涅娅，悄悄收紧了两人腰间的安全绳。
北风摇撼着城市，在角落，小小的种子说：“未来我会是一朵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