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2年。白桦林。
风雪如受困的野兽,在林间肆意冲撞。科兹洛夫牵着雪橇犬走在返回的林间路上,这次前往摩尔曼斯克的采购收获颇丰:大袋的土豆、扎实的干草,以及最珍贵的一提肉罐头,这是对乌特恩亚亚马戏团的大家颇为丰盛的犒劳。
走出镇子不多时,领头的猎犬竖起耳朵——它显然捕捉到了寒风中某种不寻常的气味。没等科兹洛夫发出指令,猎犬猛转方向,带着其余几只离开林间小路,向被积雪半掩着的白桦林边缘扑去。
几只雪橇犬一边围着一个浅坑转着圈,一边用爪子刨着周围的积雪。为首的猎犬汪汪叫着,科兹洛夫心头一紧。这个季节,这片防风林经常有出来觅食的棕熊。
“慢些、慢些,你这调皮的姑娘! 你发现了什么?难不成又是一只小熊?”
将近及膝的积雪发出干涩“咯吱”声。科兹洛夫召回了为首的猎犬,借着雪地微弱反光,他看到坑底躺着的不是棕熊幼崽,而是一团原本应是红色、如今被风雪褪色的粗粝羊毛毯。
“我的天哪! 可怜的孩子,你都冻坏了! 看你的小手……居然这样冰冷!”
科兹洛夫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捧起那襁褓。啼哭声很微弱,伴随着同样易逝的呼吸,化作水汽消散在寒风中。包裹在毯子里的婴儿嘴唇发绀,呼吸道似乎已被冻得堵塞。在羊毛的襁褓内侧,是粗糙麻线缝制的,歪歪扭扭的名字:
阿丽娜·梅德韦杰娃 Алия Медведева 。
他没有丝毫迟疑,扯开挂满冰渣的军大衣,将那团微弱的生命死死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,厚重的粗呢挡住呼啸的风雪。
呼啸的风雪再钻不进分毫,冰冷的四肢逐渐取回了温度,一切都是那样令人安心。
一颗心的跳动,往往可以唤醒另一颗。他重新整顿犬队,拼命向马戏团的帐篷奔去。
“没事了,孩子。 都没事了。”
乌特恩亚亚马戏团帐篷里,炉火劈啪作响,温暖的空气拥人入怀,小小的一方天地,氤氲着炖菜浓郁而朴实的香气。娜塔莉亚刚刚做完晚饭,她看到科兹洛夫怀里露出那截褪色的襁褓,没有多问一句,只是用还沾着面粉的手,转身去热了一锅羊奶。
那是阿涅娅生命中为数不多的,她无法亲自讲述的记忆。
1978年。乌特恩亚亚马戏团。
“看前面,阿涅娅,看前面的小旗子!保持——平衡——”柯兹洛夫团长托着阿涅娅的小手——阿涅娅——他一直这么称呼着女孩,在一旁看着六岁的她,踩在离地一米高的粗麻绳上。的胳膊微微松弛,试图让她靠自己找到诀窍,但眼睛还是牢牢盯着她微微晃动的肩膀和前进的步伐。
远方白桦林里乌鸦粗哑的叫声带来了属于初雪的凛冽味道。
金发的姑娘没有左顾右盼。她湛蓝的眸子看着前方,看着帘子外的天。昨晚,科兹洛夫把她抱在膝盖上,指向夜空说道:“加加林就是从那里飞上了太空!在那,没有重量,人可以像鸟儿一样飞。阿涅娅喜欢那种感觉吧?就像...这样!”柯兹洛夫的动作快而轻盈,托起阿涅娅小小的身体,阿涅娅开心的笑着,“飞——我会飞咯!”
阿涅娅喜欢那种感觉,她不知道太空是什么,也不知道加加林是谁,但她想要飞的很高很高。
“一步、两步、三步、继续往前、最后一点...”科兹洛夫数着阿涅娅的步伐,“四步!跳!”
阿涅娅稳稳地站在了绳子的另一端。正如科兹洛夫所期待的那样。
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,一把将她抱起,他钢丝般的胡须扎得阿涅娅发痒,咯咯直笑。“我们的小阿涅娅,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......”
1985年。练习场。
阿涅娅十三岁,几年来,她从未疏于训练,努力精进技巧、寻求平衡的同时,还需要与逐渐发育的身体斗争。嘎吱——嘎吱——从儿时的一米,到现在十五米的高空,冰冷的钢丝在她的舞鞋底下发出细微的啼鸣。
除了钢丝的轻响,大大的帐篷里只有团员的呼噜,小熊米莎咬着生牛骨的咀嚼,以及顶棚外风雪刮擦帆布的窸窣声。
她已经习惯了在所有人醒来之前开始练习。她是个谨慎的人——或者说,这项技艺她变得谨慎。她会再三检查冰凉的黄铜保险扣是否扣好系紧,感受它严丝合缝的金属触感,确保没有一丝松动,她会一寸一寸的摩梭她最可靠的好朋友,那根钢丝绳,确保状态极佳,闪着银光;她会将绳下的保护垫严丝合缝地摆齐。
十五米的高空,任何一丝微小的误差,都会被重力无限放大。当她站在那里,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,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肺里的凉意。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。她是乌特恩亚亚最年轻的空中飞人,她是科兹洛夫的骄傲,她是乌特恩亚亚的招牌,她是库珀花环。
她带着观众,也带着自己,走向那个接近无重力的、充满想象的、不可捉摸的世界。
在一线钢丝之上,双腿一前一后站立、脚背蜷曲、张开双臂。她想象自己是一颗星星,正在属于她的轨道上运行,精确、安稳、不容有失。之后是向大家致意、微笑——这没什么——转圈、抬手、向前走——再微笑、招手、抬腿、转圈——接着一、二、三、四、跳!然后站定,再向大家致意...
下方,米莎啃光了骨头,仰起毛茸茸的脑袋,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。科兹洛夫先生不知何时站在了软垫旁,抬头看着阿涅娅,手里端着一杯娜塔莉亚女士刚泡好的红茶,袅袅的热气在晨光下蒸腾。
1987年。演出现场。
十五米。没有安全绳。只有下方的尼龙保护网。
这是一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夜晚。帐篷里座无虚席,簇拥着的人群让空气变得闷热而潮湿。几组巨大的聚光灯散发着热浪,炽热得让人眩晕。
主持人的介绍、热烈的欢呼与掌声从下面朦胧的光中传来。 接下来登场的是我们乌特恩亚亚马戏团最年轻的空中飞人、钢丝上的舞者, ——库珀花环!
阿涅娅穿着红色的演出服,踏上钢丝。第一步,第二步。钢丝微微下沉,勒住脚底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芭蕾舞鞋传来。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中。
风速、钢丝绳绷紧的程度、脚底恰到好处的松香带来的摩擦力,没有问题。 向大家致意、微笑。没有问题。 转圈、抬手、向前走。没有问题。
她走到正中央,准备完成那个最难的抬腿单脚转身。
再微笑、招手、抬腿——
变数出现在计算之外,轨道上的星星也会遭遇不速之客——一只飞蛾。也许是被那刺眼的聚光灯吸引,它扑扇着带着粉末的翅膀,毫无预兆地、直直地撞向了阿涅娅的右眼。
本能让她猛地偏了一下头,仅仅是一厘米的重心偏移,那强烈的不平衡感从头激荡到脚尖,阿涅娅感觉脚下那根原本忠实、稳定的钢丝,突然像一条表面涂满油脂的蛇,从脚底溜走。
失重。
胃部猛地收缩,风在耳边凄厉地尖啸,割得脸颊生疼。在那坠落的几秒钟里,阿涅娅没有尖叫。她算准了一切,却没算到一只愚蠢的飞蛾。自己搞砸了,但怎么可能,不,至少,为了乌特恩亚亚的大家,自己不能...!
所有人都看到了——下落时突然出现在她周身的,烟花似的光芒,以及她如何看似重重落下,扎进尼龙网,又轻轻弹起,空中旋转的姿态根本不像突然坠落,仿佛是一场排练好的戏码,身上本就系了什么看不到的丝带吗?
全场惊呼。
“阿涅娅!”科兹洛夫先生撞翻了沉重的木制道具箱,发出一声巨响,又淹没在人们的惊呼声中。他第一个冲上保护网,一把将阿涅娅紧紧抱在怀里,力气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。
“对不起,科兹洛夫先生,”阿涅娅把脸埋在他散发着浓重烟草味和汗水气息的军大衣里,“我搞砸了,但我还好,你看,我还可以继续演出......”
“别这样。阿涅娅。”科兹洛夫先生的声音比她抖得更厉害,他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用力按着她的后脑勺,“去他的演出。”
1987年。演出后台。
一位穿着有些磨损的皮大衣,梳着银色卷发的女人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帘外。
“不好意思,这里是私人区域,女士,请问您有什么事?”科兹洛夫刚刚安顿好惊魂未定的阿涅娅躺下休息,出来便遭遇了这位不速之客,掩上身后的布帘,眼中带着军人的警惕。
“你好,尊敬的先生。”女人眯起灰紫色的眼睛,笑容优雅而狡黠,“想让您的孩子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吗?或者,多学点东西?您不指望她一辈子都在马戏团吧?”
她递出一张银色的金属名片,做工精致,边缘锋利。上面的名字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:拉普拉斯科算中心,理线学学者,北方哨歌。